[曲苑杂谈]相声2.0

去年过年之前，我回到天津，在饭局上听一个朋友说起茶馆相声的火爆，便打定主意去看一场。即便听够了朋友的渲染，却也着实被现实中茶馆的火爆吓了一跳。当我不紧不慢走上楼梯时，才发现，连台上的加座也欠奉了，茶馆老板傲然地忙着手里的活计，面不改色的连续对我说了两遍：”您请回吧。”我苦笑一声，意兴阑珊的回了句：”您卖挂票么？”老板心领神会，大笑三声。

二十年前，天津人民广播电台有一档节目叫《每日相声》，时长半小时，我是忠实听众之一，对这个节目的忠实程度甚至超过了对后来央视的《米老鼠和唐老鸭》。因为当时相声名家的录音并不多，所以在节目里常常重播，有些经典段子我听了更是不下几十遍，可观之处恰在于，即便我已经将”包袱”的藏宝图了然于胸，每次听来还是能笑得前仰后合。这跟有的女生可以把《浪漫满屋》和《东京爱情故事》看上十遍，哭上十遍的道理一样。

后来，托央视春节晚会的福，相声变得不怎么景气了。对于它的从业者而言，特别是那些根本无法或者无法经常在电视上露脸的艺人，寒冬有些过于漫长。当然，把这个行业的衰落完全归因于被媒体异化有些不够厚道，何况，电视媒体也曾经尝试过对相声形式进行创新，比如拍摄”相声TV”和”相声动画”，打算用貌似时尚的技术手段敲开相声的牙关，喂它吃一粒伟哥。但这丝毫无法吸引时尚文化消费的主力军，那些品位日益西化/全球化的白领们。此刻他们正沉浸在时尚的文化产品中流连忘返，比如Pixal公司的动画片，欧洲的文艺电影，iTune的音乐商店，魔兽世界，极限运动，酒吧迪厅，还有，别忘了《绝望的主妇》已经可以用BT下载到第二季第13集了。

特别是请不要对连”超级女声”都能惹来炮轰的中国电视界里，那些幼稚与高傲并存，心虚与武断同在的家伙们抱太高期望。曾经有一位相声演员口述实录，他在央视录一个相声段子时，台词里有”流氓”二字，导演便执意要求他换个说法。五讲四美固然重要，可养成洁癖就不招人待见了；细菌过街的确值得人人喊打，可滥用抗生素就足以引发生态危机了。然后，那位相声演员又往深一层分析：可以理解，导演其实也是用心良苦，估计是怕”流氓”二字导致”播出事故”，不好向上级领导交代，不好向全国人民交待。可天下之大，君不见丰胸广告里面多少”软流氓”画面，《十面埋伏》里面有多少暴力色情因素，全国人民看过之后也没动什么凡心，凭什么认定相声听众都没接受过青春期教育呢？

曾经带来荣耀的相声1.0时代过去了，马季、姜昆、牛群，这些依靠电视传播暴得大名的腕儿们也在纷纷寻找着其它的经济增长点，同Web1.0时代的三位门户新贵一样。1.0时代是一个老幼闲宜的时代，以服务全体人民为天然使命，在这里，你看不出哪项服务是依靠细分市场发展起来的。没有人把注意力放在观众（网民）的个体差异上，他们只愿意重视”整体”，尤其是”十亿”这个庞大的基数。电视晚会，要用这个数目去吸引广告商；门户网站，亟需这个数目去吸引风险投资商和纳斯达克股民。后来，网络寒冬翩然而至。

冬天来了，春梦还会远么？现在终于迎来了互联网新一轮投资热潮，人们给这个新时期取名为Web2.0，这源于Google，源于Blogger，源于P2P（点对点）技术，源于那些将客户体验视为第一要义，并且专注于为某一群体的某部分需求提供解决方案的小公司（Google现如今已经成长为IT巨人）。这些网站页面简洁，核心功能突出，只给用户他想要的，不越俎代庖的替用户筛选、判断、过滤。不是因为这些公司的手指不够多，实在是因为”十亿”这样的数目只不过看起来性感，其实毫无意义–除非在战争时期。实际上，只要一项服务能够吸引十万人使用，就足以让它的提供商过得相当滋润了。

相声界的2.0时代也开始了，忽如一夜春梦来，开场锣由一个叫作郭德纲的”非著名”（郭本人语）相声演员敲响。不久前的某一天，京城多种报刊杂志娱乐版甚至封面文章几乎同时推出以他为主角的报道；他被誉为相声界的草根英雄，拥趸们拥有自己的称号–”钢丝”；他的一次专场演出经由新浪网直播（我以为，如果由P2P视频软件直播的话，效果会更流畅）时，约20万人同时在线观看。除了他的德艺双馨，眼下的成功和他对相声本质的理解分不开：相声的终极目标就是为”如何逗观众发笑”提供解决方案，而非教育手段和舆论工具。基于这样的理念，郭德纲和他的”德云社”选择了茶馆剧院作为主要演出平台，终于在10年后的今天演出了名堂。回归到这个限制相对宽松的民间舞台，面对眼光挑剔而富于感情的观众，相声的终极目标得以凸显和实现。这还要感谢人们的生活一天比一天富裕起来，有去剧院看场演出的空闲时间和经济能力，《三联生活周刊》的标题倒颇有几分先天下之乐而乐的架势：《京城白领新酷行–赶去天津听相声》。

让笑声还原为笑声，教义归咎于教义，尘归尘，土归土，只为真正的受众服务，相声2.0就这么简单，也可以说这是历史”否定之否定”规律在相声领域内的具体体现。大幕已经拉开，有个问题我很感兴趣：郭德纲之于相声，能否像赵本山之于二人转那样担负起”文艺复兴”的重任？当然这首先取决于他的野心，接下来要看他的经营能力。这个”非著名”演员能否玩转资本运作，人脉网络，并且不失其为人的本色？时间会提供唯一的正确答案。